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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果

 
 
小陌生人
 

孩子藏在果核中央,狭长的花茎
犹豫而漫长。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天一天
漫不经心的长大,
像草籽,含蓄、潮湿,含住手指
或许还有些涩。
 
秋天此时在雨水中占据着
足够的份量,它的出现远不是为了
下沉的黄昏,和晒干的稻草。
我的宝贝一声不响,在水井深处微微伸开胳膊。
 
这催人想起童年,柴塘中的火堆
把人影映热在墙上;
红薯被烤红一面,慢吞吞的翻过身子。
没有人会去理会窗外;
一场雨又洒在平原上,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我们立在高高的桌下,看着父亲慢慢剥开
一枚熟透的白果,
不禁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Fall

 

 

   

 

 

最好的时光

 

 

   

 

 

最好的时光

 

是时候了,开始准备回家的行程,山下响起了定向爆破的声音。像民国最末时分,国军在废墟中收拾久违的慌张。这一天看楼房在电视里的哨声中倒下,有一点悲伤之感,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又似乎大有来头。想起士兵突击里雨水中默默滑过的坦克,音乐带有一点点凄迷。几百次几千次的哨声之后,便不再有噪声,闸门从河流的上游落下,大水没顶,又是新的城市,旧的生活旧的人。

昨天夜里与不熟识的人喝酒,回来时三轮车从小河中淌过。依旧是小雨。雨季轻描淡写的安排好小城唯一不变的天气,像个漫不经心玩牌的少妇,低眉从不抬头,看不见车厢中透过缝隙看湿润天色这哀伤的眼神。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吃午饭的时候,雨在下着,如少了盐的素菜一般;躺在沙发上听楼道里的脚步声,雨依旧落着;走在山脊上看挖出的桩孔,雨还是靡靡的飘下来,跌进黑黑的孔洞里,仿佛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倾身看深处,一汪泉水,里面浮着一张脸,数十米远。

雨天就该睡觉,喝酒,不宜远行,不宜动土,醒来,就拨长长的电话,一直拨到远处的夏天去,对那头的人说:嘿,我们这里正下雨呢,听。杀手在雨季也应该停工,濒死的人倒在卫生间里,听见外面的雨声应又多出几分惆怅来。要死,也要等到阳光灿烂的天气罢,天光好时,城市中的人都在(不知死活的)忙碌着,送报纸的人兴致勃勃的把晨报放在自行车上,走斑马线的行人不时掏出手机,回复刚刚收到的短讯:周末出去,带上疲惫。卖豆浆的人立在远处街角,木桶中的豆浆又浓又香沉。

这时分,杀手闪进屋内,对着清闲的人厉声道:受死罢。或者带些怀旧:时限已然到了。有点林语堂的意思。于是照例很文艺的反抗一番,当然,这是徒劳了,最后还是得倒在地下,阳光照在脸上,刺入眼踵,瞳孔里留住最好的时光:美美的阳光一大片,一大片啊,像鸭绒被铺在身上,没有重量的轻,又暖得如此让人怀念。这样的死法委实值得羡慕,雨天,才不适宜行凶呢,警察也都该坐在忽明忽暗的房子里,喝着蒲洱茶,慢悠悠的看昨天的报纸。话筒在另一间房子里被铃声支起,也理应无人接听。

雨天,连电话线都湿漉漉的,听那头的人说话,像从柜子里翻出浸黄的书,说话的字体总带着些小楷的幽怨。黄昏时,电线杆之间的距离变得更短,短成一种颜色,晚归的乌鸦在其中飞,撞了脑袋,便大叫一声:啊。在更远一些的距离,黑色的线头岑寂般穿过山谷,河岸,公路,麦田,进入城市的地心,摸进卧室墙壁,悄悄的通向睡前的小念头里面。这一头是雨天,另一侧即是;这一头的人在夜里辗转返侧,另一侧也正拉亮灯火,从抽屉里找一枚小药片。

黑暗中的光是没有速度的,所以长夜才会漫漫,假若声音亦是,某些没有拨通,慢慢返程的电话便从此会在某座山谷停留下来,在黑漆漆的山脉之间,只有守夜的兔子才会听见:铃音从某个高度缓慢的坠落下来。某些未尽言的话,亦会停在半空,停在一段没有人经过的公路上面。某年某月雨天,恰好乘车路过,看见曾走过的弯弯转转,那声音便卒不及防的从半空落下来:时限已然到了。又或者:我还爱着你那。

雨水洒过几个段落,字里行间便也湿润起来。而外面的雨,依然还无边的下着。如果刮东南风,某些落在我家露台上的雨不定还会落到此处来,而这种高度却是我无法企及的,那是大雁南归的航线。如果可以像风一样,唤住乌云,最好是像极此处三轮车厢一般卷帽状的乌云,在靠近家园的时候拉亮闪电,便可缓缓坠落下来,像一滴拥有热度的雨水顺着天空的鼻翼滑下,看一看未睡熟的唇线。

而这只是臆想了,如同一名即将逃亡的国军士兵蹲在浇熄的火堆前,想象后来的某年春天。于是我只能拨电话,在黑漆漆的雨水之间,一遍又一遍慢慢的拨,如夜里被蚊子叮了的人,在暗处上溢的痒里摩挲着心绪。电话线湿滑又敏感,它缓慢又极富耐心的的穿过森林,村镇,山脉;在某一条河边,我竭力让自己的手指停下来,等上少许时间,希冀某个声音会在河的对岸出现。这个声音一定很婀娜,很耐看,梳着好看的长发,铃音在那里被温柔的解开,口吻像一大片软软的棉花田。

 

2009.5.24


 

原来我也是岛屿

 

 

   

 

原来我也是岛屿


1


我坐在窗前看一本小说,想安静的看上几十页而已。
五月下午的日光没有多少喧闹,热烈中偶尔还渗有少许阴冷的味道。我是说,如果我取来扳手,拧开这家旧公寓的水龙头,洗完手,接着拧上剩余的水滴,回到有风吹入的窗口,虚身看楼下是否有人经过的时候。
没有人,院子里只有坠落的光线。黄昏时分一只黑狗会在其中散步,再无其他的了。

电视机有一些吵。我拿起遥控器想把它关掉,才发现忘了这家伙已经坏掉。坏得相当离谱:电视台只剩下四个,反反复复,去掉一家西藏电视台,还剩下三个。到了傍晚七点,即便是全中国的电视台,也便只剩余一个。
最不奇妙的,是关机的按扭已经变成了向前换台。

我起身去关掉电视,然后坐下,看小说。把烟灰弹进纸质茶杯里。
小城里再没有多少多余的声音,只有一些不明机械在远处发出沉闷的呻吟。
当然有一种声音说来你并不相信:来自于我的邻居出门时分。他们在这栋旧楼的某处关上房门,咚轰。每家都是如此,规模于五级的地震相仿。
这种楼道里非文明的地震每日都在发生,不可预计,接着玻璃摇晃,厚底的皮鞋从楼梯上跑下发出地响的声音。对这种事我已经处变不惊,比如晚饭回来看见底楼的外墙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我也仅仅是怀疑一楼的这家住户腕力大了一些而已。
生活天天如此。除去出现在可供验收的工地,再无多余的事情。


2


说说我的邻居们吧,菠菜地中的人们。
楼下那只散步的黑狗就住在底层。它喜欢一出门就一个鹞子飞到院子中央。那阵势非常骇人,非五级地震可比。它身长一百七十厘米,尾巴竖向天空,以巡航速度在院子中释放它的气味。如果有生人靠近,它的音量会给人留下相当深刻的回忆。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仿若置身于某种早期的警匪片中。我长发未洗,身背两只黑色大挎包。坏人们照例会在里面放上长刀,锤子,扳手,雷管,绳子,黄色小说,袜子,半包香烟、用来塞口的抹布,有飞爪也未尝可知。
它飞奔了过来。按道理,电影应该可以在这一刻结束了。穿白色警衣的警察在往上翻升的字幕中依次从警笛中跑过来。音乐一定味道够劲。

我是要向你说我的邻居,所以这时候他出现了:这只黑狗的主人,女子卫生学校门卫的不二人选。他大声的叫这黑犬的名字:“黑子”,声音中洋溢着再活五百年的骄傲与豪气。这只狗只得悻悻回去。

对于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没有比这更令自己感觉强壮、富有活力、惹人注意的乐事了。无论从肤色亦或是速度,这只犬都仿佛是他年轻时候的一支阳具,它旁若无人的袭击着每一个陌生的路人,无论男女。
他这种爽朗的自豪感似乎怀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推动着受害者跑上楼梯,把钥匙插入匙孔。我一直感觉,对于一个二十七岁的疑似年轻人,躲避狗的牙齿似乎并不是这一过程中最恐惧的部分。


3


更遥远的邻居是我的妻子,安住在成都,我们在夜里通过电话联系。电话中地大物博,比如一天的日程,菜谱名称,电视节目,还有吵闹声。声音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比之不能倒退的时光,它存留的时间显然要长许多;而数月的时间比之三百公里的距离,则显得更为空旷、漫长一些。

我们像住在一栋被拉长的房子隔壁,声音是一口在晚上开启的小窗子,它在昏暗的时间和空间中张开数十分钟,接着合闭。随后是熟悉和反复的黑夜,中年男人,黑犬,院子,晚饭、开始生锈漏水的水龙头,多发的地震。
我记得有几次她在窗口半梦半醒的说前来看我,我正在彼侧喝酒。但等待的过程显然比吵闹的声音要到达得更晚一些,如同电与雷的区别。

之前我曾住在一家旅社内。那俨然已经是去年的事情。这样想,来这座小城似乎已经太久了。白天在窗外有许多左右摇晃的夹竹桃树,但奇异的是,屋子里竟然没有一点风吹进来。下午的太阳如现在一般也是沉默的,我在窗户前看小说,想安静的看上几十页而已。

旅社虽然破旧,屋顶有时会在雨后漏水,但有着一只不错的茶几。茶几是不适合放上啤酒的,虽然夜里我也那么做过。下午的时分我把腿支在床尾,视线从纸上移开,把烟灰抖进对面的茶杯里。

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楼下的中年男人,也不认识现在的房东,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太太,丈夫死去,与另一位老公公一起共度晚年。
我曾经突发奇想她的前夫是不是就在我现在睡的床上离开人世。那我们在夜里一定相距很近,或许还会体位一致。我呼出的空气与之吞入的空气几乎沿着同一段轨迹运行。
不过时间是太微不足道的东西,留下的恐怕仅有声音。像下午我坐在此处,远处传来不明机械的呻吟。晚上我总是拉上窗帘才能睡去,窗外是青蛙的哀鸣和遥远无边的星星。


4


我的邻居曾经如流星一般来过这间老公寓。那是春天正浓时节,樱桃还没有熟透,还带有少许的酸味。空气通透,时有小雨,我带来的小说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樱桃是在五月中旬才能红透的。我在大街上买了一些,但尝一尝还是有一些酸,这种大型的品种因为地震才在国内销售,但价格依然昂贵,我慕名而去,结果扫兴而归。回来后才想起之前曾买过一些小些的樱桃,也不算太甜,用糖浸上,忘在了冰箱内。我打开冰箱时,樱桃已不在了,只剩下些红色小颗的弹丸,放入黑色的大挎包里,腕力如果不错的话,俨然可以以一敌十。

垂死男子的影子被我们合力翻到了另一侧:那并非太难以做到的事情。院子、狗吠、中年男人都无影无踪。我们低沉的声音占据了卧室,窗帘此时带有一种胆大包天的厚度,遮蔽了所有多余的光线,委实可以替代我们的内衣。

这间屋子与旅社一样,窗户依旧没有风吹进来,也不会有夹竹桃花的树影。蛙声是唯一不可多得的声音,它漫过窗帘,像晚上暗涌的浪潮一般,灌入所有星星留下的缝隙。让人仿佛看见海龟产下蛋丸,在沙滩上微微叹息的声音。

某一个夜里,她在隔壁向我提出了分手。那时候我正趴在床上,吹去一页封面的灰尘。
说来可笑,我甚至没有读完薄薄的一本。原本看过的章节尽然全无记忆,只记得拿开视线后茶杯里的向日葵。

那依然还是一个没有风的夜里,但仍有潮汐,蛙鸣一般的浪花从山影四周悄无声息的漫延而来,此地只是一块荒弃的岛屿。我趴在这里,如一只漂流而来的水母,脆弱而敏感。此时已是春末,如果有风,从去年初夏到此,吹到我的脸上应该也用上整整一年时间。水母是不会知道孤单的,但我们为什么还会呢。

电视机只剩下了四个频道,我拨弄了很久,但没有多大效果。我看着中央电视台突然想起旅社的那个春天,有许多的电视节目可以看。虽然它们同这本小说一样,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窗户外面更远的地方,是抽象的山峦和缓慢的河流,它们在这座小城里已经呆了上万年时间。

那个时候的下午和夜晚与今年没有多大不同,仅仅是有茶几上放有香烟,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传进耳鼓里来,有时候我会低下头,静静的等待,某些声音从更古老的电话线里一步一步的飘洒过来。那种速度很慢,像水母在初夏的海水里随着洋流慢慢的飘摇而来,我低坐在岛屿上,垂下头,静静的把脸侧过来。

 

2009.5.20

 

 

日出之前,日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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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