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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果

 
 
小陌生人
 

孩子藏在果核中央,狭长的花茎
犹豫而漫长。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天一天
漫不经心的长大,
像草籽,含蓄、潮湿,含住手指
或许还有些涩。
 
秋天此时在雨水中占据着
足够的份量,它的出现远不是为了
下沉的黄昏,和晒干的稻草。
我的宝贝一声不响,在水井深处微微伸开胳膊。
 
这催人想起童年,柴塘中的火堆
把人影映热在墙上;
红薯被烤红一面,慢吞吞的翻过身子。
没有人会去理会窗外;
一场雨又洒在平原上,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我们立在高高的桌下,看着父亲慢慢剥开
一枚熟透的白果,
不禁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27.6

 

 

   

 

Ah...yesterday.....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青春并不是一个伤感的词汇。
如果,在这个美好的年代里没有失去某些东西。
我们依旧幸福,但在社会的招安里,却不约而同的默不做声。
许多理想似乎都在远去,许多美好的生活又似乎都在眼前。
这的确是一部伟大的电影。

 


《催眠》


常常坐在办公室里抽烟,那根歧指在嘴边默默烧着的时候,让我觉得很安全。
对面的同事叼着烟,小心的打着哈欠,在某个缝隙里,扁桃体在空洞里若隐若现。
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大致也是那样没错。
在大把的空闲里和周围的人说着某些笑话,不咸不淡。
五点半的时候,妻子还会打电话来询问,今天晚饭想吃些什么。
我坐在二十七岁的家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发呆,睡眠。妻子或许会发现她的丈夫充满熊性,而非雄性吧。
这样想起来,饮食男女的生活也变得有些提前而至的无奈。

 

一直不喜欢旅行。喜欢安静的呆在某处。
假期里本有许多机会,但一直没有远行的打算。
一直很想一个人走到很远的某些山脉,湖泊。
最好是天山,祁连,有雪堆砌的湖边。
在那里想家或许真的是一份很重的感叹。
或许,还会想起某个女人,想给她拨一通电话也说不定。
在没有一朵云的天空下找出她的电话号码。
她在五千公里以外的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呼呼的转着。
听声音像是在炒油煎白菜。
我在这一头向她求婚,他一直听不清楚。
问我在哪儿,天边。离你很远。
为什么只有遥远才会萌生想念。
这是一个庞大的不安。

 

我曾经想过自己喜欢的那种女孩儿。
长发,干净。黑睫毛,小虎牙。
最后一点很重要:笑起来智商不高的样子。
我不喜欢精明能干的女人。
虽然这有可能让家里变得井井有条。
我不喜欢那样。
我喜欢模糊的女人,生活只是一个意象。
可以随意改变方式,比如,我在下午四点就上床睡觉,
而她不会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然后叫我去超市买斤花菜。
那样我的家或许真的会很乱。
和一个随性的女人呆在一起,就像我们侧睡,她的膝盖妥帖的放进我关节的后面。
我们可以在白色的窗帘后面做爱,甚至一面拿着一本纪伯伦的散文诗在念。或许,还可以换成王尔德。劳伦斯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让那些迷人的男人附身,再摸摸你孤单的皱纹和山麓里的樱桃。

 

 

《有关一棵树的阴谋》


我曾经在年少的时候种过一棵树,它的根里面,也一定藏着一个懒人前世的灵魂。
那应当是植树节的一天,我们每人都必须在山的南面种一棵树。
那是我到此为止唯一种过的一棵树。
事发当日,它正舒舒服服的立在山的北面。
我走近跟前,二话不说,就像小白兔拔萝卜一样的想把它从土里拽出来。
那个懒人很厉害,一定是想好好躺着不想挪窝,于是死死拽住了它的根,因此我根本拔不出来。
那个时候我还比较年轻,比较聪慧,看过不少乌鸦喝水的故事,于是倒了一盆水,把它喝饱了撑着了才刨了出来。我想,一定是那样的,如果我问问其他住户,比如蚯蚓,它们一定会证明我所言非虚。
它和那棵树一起被我带到了山坡的另一面。
在领导的热情注视和交口称赞里被埋入了另一个深渊。
那一天,中国多出了一棵树,也同时少了一棵。
所不同的是,此树,是在强势的顺服中被隆重种入土中,而另一棵,如果我不拔它的根,它可能会一直在另一面山坡上沉默寡言的睡下去。

很多年后,我都在想念着那一棵树,和关于它树根的灵魂。
它是否和昨天的我一样,不想被人从安静里拔出来,再被狠狠的种到另一个地方去。
树挪死,人挪活。那么,它大致已经死去,想到这里,我觉得很落寞。
但是我也遭到了报应。我不能把少时绘画的理想变幻成真,我进了工科学校,学习结构工程,每天,都和冰冷的钢筋和水泥一起生存。我从中国的西面跑向东面,再返复回来,终于在这个幽深的城市里不再做梦。我想,我一定是中了树下的那个懒人的咒,并让那棵被我谋杀的树伤心到终。

粗乱种在山坡北面的树,没有照料不久便会死去。
那不需要光合作用的我呢,我却还会在这个城市里为了原本并不属于我的理想而谋生。
那一定是那棵树的阴谋,我知道。

 

 

《八部巡抚的新房子》


先说卫生间。这是大内最重要之地,关乎生死人命。
马桶阿什么的都不在意。管你贵的,便宜的,蹲的,坐的,老子屁股一冲过去,你丫就乖乖给偶站着别动听到没。
倒是洗澡一事让我颇感兴趣。
浴缸是大大的不能要,哪天它老人家要是坏了我还要用钢钎把它戳出去。
还是淋浴房比较爽心。要两个人能转身自如,为日后洗鸳鸯浴埋下伏笔。
既然有此一说,那么灯光就得带些暧昧才是。我曾经看见过一种红,是南亚那么潮的一种红,这种色儿我才放心。用玻璃吊顶,让粉红的灯光穿过透明垂下来,恩,墙壁使用石材,板砖大大的不要。最后就是马桶旁边放本金瓶梅就行了,显示一下哥们儿读书人的身份。

再有就是阳台,和客厅连着,中间拉一玻璃门。那这阳台和客厅之间的窗帘就得买顺心了。
偶早有理想,偶要买最纯的白,要穿着白衬衣站在那里能够勾引对面少女芳心。
外面多放些树,竹子啊什么的,完了买一天文望远镜,把土星的咪咪看清楚就行。
客厅电视啊什么的一切从简,颜色使用黑白灰,北欧森林的感觉。
下几副莫奈的画儿,打印成A3的放在像框里给捶到墙上去。
要是那家便宜的打印店那天没开门,就省省直接用老妹的画儿也行。
反正差也差不了多少,我们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大仙。
老子要是高兴,还要模仿王维,在旁边题字留念。我靠,我们家不要这么有艺术气质行不行。

卧室的窗帘和饰物我都要满成都的去寻。
家具城里面的那些土不拉叽的,一看就是有钱人才用得起。
锦绣路上有家印巴文化店,老子跑里面去偷两品。要是当场被捉住,我就说我正在参加挑战主持人。
衣橱就要装修师傅做做就行,反正到时候本大人临场发挥。
木地板的颜色也要好好的选,不要进了屋不知道那头是天花板,那头是木地板,倒过来用头走路那就不好玩了。

想想还有什么。音响,投影仪,对了,把这死东西忘了。
老子要在晚上看电影。多买几门炮,到处搁着。如果钱有剩余,能添个PS2那自然是好的不行。
这样我就不会无聊了。晚上看看电影,放放CD,再搓两把PS,完事了再洗几把鸳鸯浴,恩,太君大大的满意。
不过就是晾衣服的地方不大好找,放飘窗外面有失美意。最好去超市买个伸缩的架子。
给伸到阳台外面去,下面要叫老子就喊,巴黎正在下雨。
最后本本扔飘窗台子上就行。再买几个躺进去才晓得它是什嘛玩意的沙发给抡地上,我想,也就差不多了吧。

 


《住在隔壁的陌生人》


读大学的时候,曾在外面度过一段租房时光。
那是一个坡屋顶下的阁楼,窗外是一条运河,显得很是寂静。
我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房间里戴上耳麦听听我的CD,看看张爱玲的红白玫瑰,觉得累了,就倒头过去呼呼大睡。绝对不会像多人宿舍一样,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内裤被褪去套到了头顶。
起风的天气,我常常像一只刚孵化的恐龙,把头从狭小的窗口伸出去,看看外面的路,黄昏,还有树。我喜欢植物的安静。我常常抽着一根烟看着它们,猜度着自己的前生,是不是也长满了藤,立在大明。

住在隔壁的房客,是一对恋人。
男的二十六七,正是炮兵年龄。
我们之间的隔墙,本就很轻,于是浓重的呼吸便常常在夜里漫过来。饮食男女的事情,总是在夜里大张旗鼓,却让旁人风声鹤唳。

 


《风继续吹》


我终究还是怀念听beyond和哥哥那些声线在夜里温暖自己的日子。
在夜里,一个人,一枝烟,一瓶酒,酿一种情绪,包括温情,包容,和周星驰面朝大海,对自己高喊努力的某些同类东西。
如果说,所怀念的是某人,那么又可不可以如此说,也是在怀念着那些年的这些情愫。

这个世界,总是变化太快,不知不觉就风吹云散,总是让人在流年里低声怅失过去。失去的,又何止旧年的歌声,或许,还有磨损的自己。
你喜欢的是周璇,我喜欢的是Leslie,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所欢喜的,都不过是夹在时光缝隙里早已陈旧的自己,并在短暂的时光迷阵里将过往招魂,憧憬某些生活里已然破碎的迷信。
近处的上海滩,已经老迈的罗大佑终于回来了。
高速线上挤满了中年人的汽车,在电视上看见,车灯在夜里拉成一条明亮的星河,他们所要去寻的,又何曾不是心里所系的那一个旧旧的梦。

二00四年的时候,Beyond在全国开最后一次巡回演唱。
阿paul站在一株麦前说,我们回来了,你们还好么?
我在一家小餐馆里平静的吃着一碗拉面,在高挂的电视机下黯然伤神。
那么多的年份从面条之间划落,真是太久违了,my friend。我想我是不是已经开始遗忘了,当年自己也曾高唱海阔天空,挚爱生命而满怀热情。

 


《放走时光的哨兵》

 

其实这一年的冬季才在殷历里刚刚开始,中国人的历法,依旧这么古老的迟缓着。
似乎是想给人一个图穷匕现的转机,在那些悄悄空空如也的公历里,得到一声蕴涵安慰的叹息。
站在这个城市阴郁的早晨,一直等待着,这座城会在尾声下那么一场雪,哪怕花笑得轻描淡写。
可她却一直失约了,像一个信奉孔教的女人,不解风情。
一个没有雪花的年份,就像一本空白的诗经,过完春秋,上面却不着淡淡的一笔。
南方的岁末,总是这么冷冷清清,不似关外与中原,梅花香里,又可听见苍白的庞大琴声。

少年时,就曾想过在十月前去亚丁。
那里的红色草地和茶色麦穗,一定浓浓的涂满了整个秋季。
独自一个人,闻闻路上又苦又香的秋天,行囊中的时间一定又轻又沉。
随身带上一本诗经,或许还可以试试古老的发音,把鸠声,悄悄的吹入一枚稻穗里。
天空忧伤的时分,我便在古道上休憩,看明朗的光线藏入受洗的云,
高原上的秋天大片大片漫过雨水的箭阵。
这些,都是多么有剑客气质的事情。
朝廷与公事,薪水与提升,都在这里缓慢的枯萎,只留下无数返回春秋故事的可能,
在二千年后某个安详的黄昏。

 

◎一段旧诗论

 

这些年,许多人说,现代诗歌没落了。而我感到没落的,恰好不是诗歌本身,而是人心。在庞大的社会和游荡的经济之中,诗歌永远是一份净土,可以谓之为精神家园的处所;在农民眼中,这种净土是田野与谷黍,在女人眼中,这些净土是孩童与不落灰尘的家具,诗歌在生活中怀孕,诗歌的句子永远裹覆着襁褓,安藏于诗歌本身怀中,但诗人们没有用心的将其摸出,因为诗歌已不是母亲,不是故土,人民币成为了最为神往的印刷物。
  
我认为一流的诗人应该具备以下的潜质:(供商榷)
  
  
1,不要过早,过多的谈论主义。胡适曾在民国时期提出科学与民主,主张要少谈些主义,这些,后来的陈独秀、李大钊先生等革命者是不大赞赏的,周树人先生作为中国文学的标尺,也反对议会政治的民主,这么多年过去了,孰高孰劣,一眼便知,这便是思想家与文学家之间的距离。黄仁宇先生在《黄河青山》回忆录中也道出了一些思绪:“在延安,人人每个月领两元的零用钱。如果把钱花在买烟草上,就是享乐主义。如果说了个不该说的笑话,就是犬儒主义。和女生在外头散个步,就是浪漫主义。一马当先是机会主义。看不相干的小说是逃避主义。拒绝讨论私事或敏感的事,当然就是个人主义或孤立主义:这是最糟的。毛主席又增加了“形式主义、主观主义及门户主义”,如上所言,我眼中的主义是一种“狭”,不信任,是一种对直径之外的圆面积的困惑和不解释,不作为,不深入。年轻的诗人要过早,过多的谈及主义,即便成名也是一枚彗星,看上去或许很美,但美丽局限在太阳风的射程之内。
  
2,不要参加某某诗会,不要立在最前排朗诵。我觉得这样很傻气。一个一流的诗人一定是锐利和温润的,在创作上是特立独行的,这种特立独行是气质的,是文字性格上的,温润是自然性格上的,不然,怎么样去关怀这个世界,即便不可改变。(所以,我认为:一个某某主义如果有第二个人加入,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既然一个人就是一个主义,那还谈什么主义),如果一群诗人像菜市上的南瓜聚在一起,那这些家伙在长距离看来,一定是平庸之辈。
  
3,善于写诗论的诗人一定不是最好的诗人。读这种诗人,一定不可读其诗歌。诗论的主要作用是帮助自己和其他四流诗人向三流诗人的队伍靠拢。在中国的造园史上,明代之前的园林都没有理论支持,靠什么来笼造园林呢,靠得就是诗,取意境之美,看看今天,理论已经出炉了,还有美妙的园林么,没有了,物化,或者固化的意境是死的,不流动的,中国诗的最高境界就是意境之美,按照道家的说法,是顺天地,齐万物,儒家的更为基本,作为基本的审美原则来说十分适用,是一首诗的出发和范围:发乎情,止乎礼。
 
  
4,北岛,顾城,海子,是“中国”当代最著名的二流诗人。北岛生活在中国现代史上最为滑稽的年代(这不是中国史上最黑暗的年代,真正黑暗的年代在蒙古人南下的时候已经完成了。)这样的时代赋予了他冷,他的作品在广泛的层面上摇撼了众人,但这些诗与鲁迅的杂文作品一样,指出了病症所在,场景具备,但没有给出药理,有理解,有深入,但没有出路,把这样的责任放到文学作品身上来,有些过分,但这些是北岛等人自己赋予自己的使命,这些使命没有完全完成,他们所完成的部分是:诗歌是社会的良心,没有完成的部分是:人权法则中所阐述和切实实践的文本。而这些实践,在诗歌本身中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且,所以从大角度来说,他们的作品属于半成品,文人作为社会生物的二生,把这样的担子压于己身,是危险的,是值得尊敬的,但也是值得深思的。这些是思想家与文学家合二为一才能完成的事情,也就是说,须把梁漱暝与沈从文合为一体。(这里没有丝毫贬低北岛的意思。)诗人本身是脆弱的,不能太自大于自己的力量,如果太自大,从最起初开始,就没有必要做文人,做其他更直接一些。(比如刘秀)。

顾城的思维在于避,放大自己的世界并生活于其中,这是由个人性格所决定的,这块世界渺小而又宏伟,偏向传统但同时又含蓄的表达了对世界的不安和思索,海子最令人惋惜的地方来源于他的死,今天在他之死的故事背后,有了许多回忆录式样的东西可供考证,(比如,大冷天把脚泡在冷水里写诗,死前几日对好友讲,那日醉了说了许多对不起她人的话,精神恍惚),他们一个拿起了斧子,一个躺在铁轨上,不管如何诗意,旁人讲为诗歌献身,为诗歌的极限做最后冲刺,这些都是混帐话,是对于生命的不尊重,这是对诗人最起码的驳斥和亵渎,所以他们不会下水捉月亮,不会骑鲤鱼西去,不会天下的人都争相指认:嘿,这个诗人是从我们这里出生的。他们的面前,摆着的,是货真价实的斧子,被劈死的女人,是铁轮子呼呼而过的火车。他们不是中国一流的诗人,中国第一流的诗人不会在现在这个社会出现。一个和平但庸俗的社会比一个战乱但文明勃发的时代更为让人鄙夷,粪坑里只出石头和苍蝇。
  
5,关于风格,和对于语境的探讨。我个人认为,一个人如果固定了自己的风格,那么这个诗人的上升期也就结束了。并非按照风格来叙述某事,而在于某事适合怎样的风格,风格是一种词牌,是由人来选择的,一个一流的诗人应当具备各种风格,视角才会不为风格所限制,手法才能更多样,更自如,更成熟。语境:翻看中国三四十年代的诗歌,可谓改变最大的即是语境了,语境控制着一首诗歌的寿命,要一首诗长久不死,有两个方向:一,极其朴素。(静夜思),二,个人化的语境,每一个意象,每一处思维,都是私有物。至少,用过了的意象,它们就附着上这个诗人的影子,以后每一个诗人拾起来,都会想到你,上升到“典”的高度,这样的高度,是随岁月而产生的。不是几年,十年,可能是几十年,上百上千年。意境在语境中笼造,好的语境是引人入意境的领路人。这个领路人十分重要。

 

 

最好的时光

 

 

   

 

 

最好的时光

 

是时候了,开始准备回家的行程,山下响起了定向爆破的声音。像民国最末时分,国军在废墟中收拾久违的慌张。这一天看楼房在电视里的哨声中倒下,有一点悲伤之感,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又似乎大有来头。想起士兵突击里雨水中默默滑过的坦克,音乐带有一点点凄迷。几百次几千次的哨声之后,便不再有噪声,闸门从河流的上游落下,大水没顶,又是新的城市,旧的生活旧的人。

昨天夜里与不熟识的人喝酒,回来时三轮车从小河中淌过。依旧是小雨。雨季轻描淡写的安排好小城唯一不变的天气,像个漫不经心玩牌的少妇,低眉从不抬头,看不见车厢中透过缝隙看湿润天色这哀伤的眼神。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吃午饭的时候,雨在下着,如少了盐的素菜一般;躺在沙发上听楼道里的脚步声,雨依旧落着;走在山脊上看挖出的桩孔,雨还是靡靡的飘下来,跌进黑黑的孔洞里,仿佛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倾身看深处,一汪泉水,里面浮着一张脸,数十米远。

雨天就该睡觉,喝酒,不宜远行,不宜动土,醒来,就拨长长的电话,一直拨到远处的夏天去,对那头的人说:嘿,我们这里正下雨呢,听。杀手在雨季也应该停工,濒死的人倒在卫生间里,听见外面的雨声应又多出几分惆怅来。要死,也要等到阳光灿烂的天气罢,天光好时,城市中的人都在(不知死活的)忙碌着,送报纸的人兴致勃勃的把晨报放在自行车上,走斑马线的行人不时掏出手机,回复刚刚收到的短讯:周末出去,带上疲惫。卖豆浆的人立在远处街角,木桶中的豆浆又浓又香沉。

这时分,杀手闪进屋内,对着清闲的人厉声道:受死罢。或者带些怀旧:时限已然到了。有点林语堂的意思。于是照例很文艺的反抗一番,当然,这是徒劳了,最后还是得倒在地下,阳光照在脸上,刺入眼踵,瞳孔里留住最好的时光:美美的阳光一大片,一大片啊,像鸭绒被铺在身上,没有重量的轻,又暖得如此让人怀念。这样的死法委实值得羡慕,雨天,才不适宜行凶呢,警察也都该坐在忽明忽暗的房子里,喝着蒲洱茶,慢悠悠的看昨天的报纸。话筒在另一间房子里被铃声支起,也理应无人接听。

雨天,连电话线都湿漉漉的,听那头的人说话,像从柜子里翻出浸黄的书,说话的字体总带着些小楷的幽怨。黄昏时,电线杆之间的距离变得更短,短成一种颜色,晚归的乌鸦在其中飞,撞了脑袋,便大叫一声:啊。在更远一些的距离,黑色的线头岑寂般穿过山谷,河岸,公路,麦田,进入城市的地心,摸进卧室墙壁,悄悄的通向睡前的小念头里面。这一头是雨天,另一侧即是;这一头的人在夜里辗转返侧,另一侧也正拉亮灯火,从抽屉里找一枚小药片。

黑暗中的光是没有速度的,所以长夜才会漫漫,假若声音亦是,某些没有拨通,慢慢返程的电话便从此会在某座山谷停留下来,在黑漆漆的山脉之间,只有守夜的兔子才会听见:铃音从某个高度缓慢的坠落下来。某些未尽言的话,亦会停在半空,停在一段没有人经过的公路上面。某年某月雨天,恰好乘车路过,看见曾走过的弯弯转转,那声音便卒不及防的从半空落下来:时限已然到了。又或者:我还爱着你那。

雨水洒过几个段落,字里行间便也湿润起来。而外面的雨,依然还无边的下着。如果刮东南风,某些落在我家露台上的雨不定还会落到此处来,而这种高度却是我无法企及的,那是大雁南归的航线。如果可以像风一样,唤住乌云,最好是像极此处三轮车厢一般卷帽状的乌云,在靠近家园的时候拉亮闪电,便可缓缓坠落下来,像一滴拥有热度的雨水顺着天空的鼻翼滑下,看一看未睡熟的唇线。

而这只是臆想了,如同一名即将逃亡的国军士兵蹲在浇熄的火堆前,想象后来的某年春天。于是我只能拨电话,在黑漆漆的雨水之间,一遍又一遍慢慢的拨,如夜里被蚊子叮了的人,在暗处上溢的痒里摩挲着心绪。电话线湿滑又敏感,它缓慢又极富耐心的的穿过森林,村镇,山脉;在某一条河边,我竭力让自己的手指停下来,等上少许时间,希冀某个声音会在河的对岸出现。这个声音一定很婀娜,很耐看,梳着好看的长发,铃音在那里被温柔的解开,口吻像一大片软软的棉花田。

 

2009.5.24


 

原来我也是岛屿

 

 

   

 

原来我也是岛屿


1


我坐在窗前看一本小说,想安静的看上几十页而已。
五月下午的日光没有多少喧闹,热烈中偶尔还渗有少许阴冷的味道。我是说,如果我取来扳手,拧开这家旧公寓的水龙头,洗完手,接着拧上剩余的水滴,回到有风吹入的窗口,虚身看楼下是否有人经过的时候。
没有人,院子里只有坠落的光线。黄昏时分一只黑狗会在其中散步,再无其他的了。

电视机有一些吵。我拿起遥控器想把它关掉,才发现忘了这家伙已经坏掉。坏得相当离谱:电视台只剩下四个,反反复复,去掉一家西藏电视台,还剩下三个。到了傍晚七点,即便是全中国的电视台,也便只剩余一个。
最不奇妙的,是关机的按扭已经变成了向前换台。

我起身去关掉电视,然后坐下,看小说。把烟灰弹进纸质茶杯里。
小城里再没有多少多余的声音,只有一些不明机械在远处发出沉闷的呻吟。
当然有一种声音说来你并不相信:来自于我的邻居出门时分。他们在这栋旧楼的某处关上房门,咚轰。每家都是如此,规模于五级的地震相仿。
这种楼道里非文明的地震每日都在发生,不可预计,接着玻璃摇晃,厚底的皮鞋从楼梯上跑下发出地响的声音。对这种事我已经处变不惊,比如晚饭回来看见底楼的外墙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我也仅仅是怀疑一楼的这家住户腕力大了一些而已。
生活天天如此。除去出现在可供验收的工地,再无多余的事情。


2


说说我的邻居们吧,菠菜地中的人们。
楼下那只散步的黑狗就住在底层。它喜欢一出门就一个鹞子飞到院子中央。那阵势非常骇人,非五级地震可比。它身长一百七十厘米,尾巴竖向天空,以巡航速度在院子中释放它的气味。如果有生人靠近,它的音量会给人留下相当深刻的回忆。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仿若置身于某种早期的警匪片中。我长发未洗,身背两只黑色大挎包。坏人们照例会在里面放上长刀,锤子,扳手,雷管,绳子,黄色小说,袜子,半包香烟、用来塞口的抹布,有飞爪也未尝可知。
它飞奔了过来。按道理,电影应该可以在这一刻结束了。穿白色警衣的警察在往上翻升的字幕中依次从警笛中跑过来。音乐一定味道够劲。

我是要向你说我的邻居,所以这时候他出现了:这只黑狗的主人,女子卫生学校门卫的不二人选。他大声的叫这黑犬的名字:“黑子”,声音中洋溢着再活五百年的骄傲与豪气。这只狗只得悻悻回去。

对于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没有比这更令自己感觉强壮、富有活力、惹人注意的乐事了。无论从肤色亦或是速度,这只犬都仿佛是他年轻时候的一支阳具,它旁若无人的袭击着每一个陌生的路人,无论男女。
他这种爽朗的自豪感似乎怀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推动着受害者跑上楼梯,把钥匙插入匙孔。我一直感觉,对于一个二十七岁的疑似年轻人,躲避狗的牙齿似乎并不是这一过程中最恐惧的部分。


3


更遥远的邻居是我的妻子,安住在成都,我们在夜里通过电话联系。电话中地大物博,比如一天的日程,菜谱名称,电视节目,还有吵闹声。声音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比之不能倒退的时光,它存留的时间显然要长许多;而数月的时间比之三百公里的距离,则显得更为空旷、漫长一些。

我们像住在一栋被拉长的房子隔壁,声音是一口在晚上开启的小窗子,它在昏暗的时间和空间中张开数十分钟,接着合闭。随后是熟悉和反复的黑夜,中年男人,黑犬,院子,晚饭、开始生锈漏水的水龙头,多发的地震。
我记得有几次她在窗口半梦半醒的说前来看我,我正在彼侧喝酒。但等待的过程显然比吵闹的声音要到达得更晚一些,如同电与雷的区别。

之前我曾住在一家旅社内。那俨然已经是去年的事情。这样想,来这座小城似乎已经太久了。白天在窗外有许多左右摇晃的夹竹桃树,但奇异的是,屋子里竟然没有一点风吹进来。下午的太阳如现在一般也是沉默的,我在窗户前看小说,想安静的看上几十页而已。

旅社虽然破旧,屋顶有时会在雨后漏水,但有着一只不错的茶几。茶几是不适合放上啤酒的,虽然夜里我也那么做过。下午的时分我把腿支在床尾,视线从纸上移开,把烟灰抖进对面的茶杯里。

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楼下的中年男人,也不认识现在的房东,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太太,丈夫死去,与另一位老公公一起共度晚年。
我曾经突发奇想她的前夫是不是就在我现在睡的床上离开人世。那我们在夜里一定相距很近,或许还会体位一致。我呼出的空气与之吞入的空气几乎沿着同一段轨迹运行。
不过时间是太微不足道的东西,留下的恐怕仅有声音。像下午我坐在此处,远处传来不明机械的呻吟。晚上我总是拉上窗帘才能睡去,窗外是青蛙的哀鸣和遥远无边的星星。


4


我的邻居曾经如流星一般来过这间老公寓。那是春天正浓时节,樱桃还没有熟透,还带有少许的酸味。空气通透,时有小雨,我带来的小说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樱桃是在五月中旬才能红透的。我在大街上买了一些,但尝一尝还是有一些酸,这种大型的品种因为地震才在国内销售,但价格依然昂贵,我慕名而去,结果扫兴而归。回来后才想起之前曾买过一些小些的樱桃,也不算太甜,用糖浸上,忘在了冰箱内。我打开冰箱时,樱桃已不在了,只剩下些红色小颗的弹丸,放入黑色的大挎包里,腕力如果不错的话,俨然可以以一敌十。

垂死男子的影子被我们合力翻到了另一侧:那并非太难以做到的事情。院子、狗吠、中年男人都无影无踪。我们低沉的声音占据了卧室,窗帘此时带有一种胆大包天的厚度,遮蔽了所有多余的光线,委实可以替代我们的内衣。

这间屋子与旅社一样,窗户依旧没有风吹进来,也不会有夹竹桃花的树影。蛙声是唯一不可多得的声音,它漫过窗帘,像晚上暗涌的浪潮一般,灌入所有星星留下的缝隙。让人仿佛看见海龟产下蛋丸,在沙滩上微微叹息的声音。

某一个夜里,她在隔壁向我提出了分手。那时候我正趴在床上,吹去一页封面的灰尘。
说来可笑,我甚至没有读完薄薄的一本。原本看过的章节尽然全无记忆,只记得拿开视线后茶杯里的向日葵。

那依然还是一个没有风的夜里,但仍有潮汐,蛙鸣一般的浪花从山影四周悄无声息的漫延而来,此地只是一块荒弃的岛屿。我趴在这里,如一只漂流而来的水母,脆弱而敏感。此时已是春末,如果有风,从去年初夏到此,吹到我的脸上应该也用上整整一年时间。水母是不会知道孤单的,但我们为什么还会呢。

电视机只剩下了四个频道,我拨弄了很久,但没有多大效果。我看着中央电视台突然想起旅社的那个春天,有许多的电视节目可以看。虽然它们同这本小说一样,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窗户外面更远的地方,是抽象的山峦和缓慢的河流,它们在这座小城里已经呆了上万年时间。

那个时候的下午和夜晚与今年没有多大不同,仅仅是有茶几上放有香烟,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传进耳鼓里来,有时候我会低下头,静静的等待,某些声音从更古老的电话线里一步一步的飘洒过来。那种速度很慢,像水母在初夏的海水里随着洋流慢慢的飘摇而来,我低坐在岛屿上,垂下头,静静的把脸侧过来。

 

2009.5.20

 

 

 

这样

小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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