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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

     
    之后
     

    月亮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我们已经忘了。
     
    那些时候楼房带着这个城市特殊的气味。
    在拐角的阳台上变成长颈鹿,
    可以看见隔壁的空中小姐,你说。
     
    我们喝啤酒,在楼下的花园
    踩着树桠,摘洋槐花吃。

    月亮昏黄,有时从云层的薄被中探出头。
    后来周围的树叶都静了下来。
    就盼望天再黑一些,再黑一些,
    我们默默坐着,什么也不说。
     
     
     
     

    一开始一定不是这样的。
    一定有光。但女人黝黑,和白云
    扯不上干系。
    美人俊俏,但比不过芭蕉,比不过庭院
    荷叶,桥。兰舟从何处初发?
     
    煤炭深处,夜色三千里漫漫。
    边境虚幻,老套,国家像老虎的
    手掌,凶狠,宽广。
     
    红通通的村子里,
    种满大豆、高粱。高粱秆子里酿着酒,
    酒流在案下,润湿皇帝的龙袍。
     
    一开始一定是这样的。
    回头又看见笨重的北京,灰色的云朵
    舒卷翻涌。
    城墙下站着你,红布鞋
    泛着鲜活的光泽。
    你看见握刀的男人拉住他的辫子。
     
     
    2008.10.4
     
     

    苏东坡和老丈人的小院

       

     

     

     

       

     

     

       

     

     

     

     

     (老丈人的小院)

     

    下雨的东京

       

     

     

       

     

     

       

     

     

       

     

     

       

     

     

     

     

     

     

     

     

     

     

     

     

     

     

     

     

     

     

     

     

     

     

     

     

    绵羊的秘密

     
    绵羊的秘密
     

    我喜欢那些矮小的脊椎动物
    在马路,村庄边缘
    他们群居又孤单
     
    世界悬浮在视线的上空
    太阳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
    因为低矮,而获得仰视
    更完整的秋天
     
    我曾经路过许多的小镇
    车站、郊外
    总有一只羊,内向、瘦小
    表情谦恭
    却深藏疲倦
    它耐心的打量着每一个路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
    我的样子
     
    2008.9.16
     
     
     
    是你
     
     
    你写一首诗,不忍心再看
    你爱过一个人,很多年没有见
    你娶亲的那个晚上
    下很大的雨
    你从火车上跳下来
    买一包假烟
     
    你年轻的时候,坐在索桥上喝酒
    看星星
    夜晚从很高的阁楼上
    扶木梯坠下来
     
    你没有女人,没有好习惯
    有一天,你老了
    你经过一个偏僻的小城
    点了一碟小菜
    看见月亮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正升上来
     
     
     

    风筝

     
    ◎风筝  文/周树人
     
     
    北国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世界,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谈黑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生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那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地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见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蝴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偷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意。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蝴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成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毫不怪呢呵。”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 我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不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怨,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 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吧,——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取暖

       

     

     
    取暖
     

    我已经很久不写信
    写长长的信,和信里的
    长长短短
    写春天。熄灭的野火堆,酒瓶
    夜色里的手表盖
    对岸一株桃花羞答答
    开了半边
     
    写童年穿过巷子,去为外公
    买一盒纸烟
    屋檐滴着雨,缝纫机踏板上
    的鞋吱吱作声
    晃动光线
     
    我娶了妻子,风尘仆仆
    虚掷光阴,又理所当然
    新买的裤子终于不再担心
    在梦里变短
    但我还是偶尔从夜里醒过来
     
     
     2008.8.18
     
     

    洗涤

     
     
    黑人谈河  Langston Hughes
     

    我了解河流,
    我了解河流和世界一样古老,比人类血管中的血流还要古老。
     
    我的灵魂与河流一样深沉。
     
    当朝霞初升,我沐浴在幼发拉底斯河。
    我在刚果河旁搭茅棚,波声催我入睡。
    我俯视着尼罗河,建起了金字塔。
    当阿伯.林肯南下新奥尔良,我听到密西西比河在歌唱,我看到河流混浊的胸脯
    被落日染得一江金黄。
    我了解河流,
    古老的,幽暗的河流。
     
    我的灵魂与河流一样深沉。
     

    1926
     
     

    小酌曲

     
    节度史
     
     
    秋天排成一行,又出现在信笺里
    旧的秋天
    字迹舒展,余温未散
    黄昏赤着足,淡淡散散,迈入露台
     
    鲜有客至的秋天,电话线偏僻、清凉
    荒草没径。桌上小虫子的水印
    爬出一条线
     
    皇上啊,我日日在府中,虽不思
    突厥、回鹘
    却时时读书、舞剑、亲嘴、小酌
    又怎是偏安好逸之人:
    嘟,小虫,你且慢行;待我去后院
    点齐人影,备好毒药
    蜘蛛、飞蛾:随我一起向花瓶织网放矢
     
    攻下书案,驱逐蚊卒,天下大安
    皇,皇恩浩荡,我等取出酒器,肉脯
    夜半一同赏月出游
    穿纱衣,带丝竹;暗香中帽缨柔软
    白马穿过茉莉花的灯笼
     
     

    扬尼斯•里索斯

     

    ◎雨后


    雨后,那儿有一些鸟和一小片云
    夕阳安静,带着许多的色彩。一种绯红
    在水面上颤抖,伴随着桔黄。奇怪,他说
    我们看见的,就是这么些色彩。在随身的水壶中他们
    贩卖圣诞卡、朱古力、纸烟
    这秘密就是让你去忘怀。他们开亮了灯,病人们
    在暮色中很安详。在树下,两条凳子
    和一张长桌子是给卫兵的。你知道,他说
    那儿有一种怪异的鱼是不说话的。

     

    ◎坐在雨的外面


    这里下着第一场雨。打湿的马
    站在树下,在秋天的昏愦中。
    当它们假装咀嚼一口干草时,
    它们的眼睑低垂。玛丽亚
    想用她的梳子去梳理它们湿湿的鬃毛。可
    夏天里的那最后一拔人正动身离开。
    一只母鸡在附近淫荡地咯咯地叫唤。观望饥饿的麻雀
    跃过驳落的葡萄园,那是何其的悲哀呵。
    头顶的云朵正改变着形状,飞走
    尽管乌鸦像黑色的铁钉,在空中攫住它们。
    因而,区区数小时,玛丽亚已骤然衰老。

     

     

    when

     

     

     

     

     

     

     

     

     

     

    五月

     

     

    快要盛夏 


    最后我们看见了光
    野鸭
    又一次游过池塘

    去年的青蛙
    换上新妆;口含黄金,默不做声

    坠落的,仅有空气与秒针
    叶子在午后慢慢变凉
    蚯蚓停下
    微小的车厢:庞大的安静中
    路过小镇的人们他们姓什么

    这野花,孤独多与往年
    操场拥挤
    又空荡
    孩子们纷纷交出脚掌

     

    博尔赫斯

     



    ◎局限 博尔赫斯


    有一行魏尔伦的诗句,我再也不能记起,
    有一条毗邻的街道,我再也不能迈进。
    有一面镜子,我照了最后一次,
    有一扇门,我将它关闭,直到世界末日降临。
    在我的图书馆的书中,有一本
    我再不会打开——我正注视着它们。
    今年夏天,我将满五十岁,
    不停地将我磨损呵,死神!
     
     
     

    联席阅读2

     
     ◎我们的父亲
     
     
    【小树大人推荐】

    诗  人: 飞廉
    诗  作: 《父亲从乡下来》
    推 荐 人: 小树大人
    推荐理由:清澈,纯正,井水一样的汉字渗入到人心最柔和的部分。
     
     
     
    ◎父亲从乡下来
     

    雪停了。院子里落下
    几只麻雀,神态庄严
    步履沉稳,多像我的父亲
    一早,父亲来秣陵镇
    探看我的孩子
    这可爱的孩子
    为他拿了两次橘子
    把香烟塞进他粗糙的手里
    天黑了,又要闹着跟他回去
    父亲他一定是老了
    他把两个月不见的孙女抱了又抱
    流下了那么多的眼泪
     
     
    从心底里来说,我是偏爱读飞廉的诗的。诗人身上的气场让人熟悉,句子运行中,每每便让人产生诸如:“干得真是漂亮啊”这样的想法来。所读过的作品,大多飘逸俊秀,有魏晋气度。比如《冠先》,《寄郑州朱铁健》,都潇洒脱尘的要紧。这种被唐人钟爱的飘逸,不同于媚雅、异类,不食五石散,不披鹤氅裘,只带有小楼煮酒的安静胸怀与青衫酒市的隐隐伤感气息。
     
    但这次推荐的这一首,却并非与这种气质相符,而是持重朴素的一回。仅仅从一个生活场景出发的白描细节层次却十分自然、丰富,如一个人在冬日穿衣,一枚一枚扣子不紧不慢又恰倒好处的合上,不浓不淡的笔墨让温暖最后席卷观者全身。
     
    这个短打中,仅出场了一个意象:麻雀。步履沉稳、“神态庄严”的麻雀。用麻雀形容父亲,是少见的。但在误读的状态下,我认为麻雀的某种特质是贴和这种基调的,比如,麻雀穿着朴素,相貌普通。身份平常,不期而至的时候没有喜鹊的排场。在麻雀的身上,带有中国人黑白照片上散发的某种回忆,沾着陈旧村镇疏远却又具象和冬日萧落寂静的气味。
     
    父亲就是在这样一种氛围中前来探看孙女。孩子的懂事总是最让人动容的情节。更何况这个孩子为爷爷“两次拿来橘子、把香烟塞进他粗糙的手里”,“天黑了”,这个孩儿又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和孝顺知礼:“又要闹着跟他回去”,这或许是最能让每位老翁饱含幸福泪水的经历。这种泪水中,有着中国人最大的心满意足,随之而来的,也暗藏着最大的割舍不下。这些故事会在后来过年的火炉旁,黄昏的饭桌上,清明野草萋萋中反复被提起,摸热,唤人心潮跌宕,默默翻涌。
     
    经过了许多许多年,城市和村庄都被月光晒旧,父亲默默变老,孩子慢慢长大,神态庄严的父亲脸上行过老泪,步履踉跄的孩子渐渐步伐沉稳,一代又一代人在河流中被冲洗,成长,衰老,消弭;在岁月翻身的某处,某些记忆注定被压弯,像一枚柔软的骨刺,深入中国人最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精神家园。在汉诗的家院和野外,这样的诗歌永远不会断裂,她启示了人性最本朴和善良的部分,让人的心房安稳又明亮。
     
    2008.7.22
     
     
     
    【十面埋伏】
     
     
    推荐人:姚风
    诗人:王民德
    诗作:爱上一匹马
    推荐语:简练中蕴含着巨大的空间。从人群包裹的性爱和肉体中抽离,一匹马或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踏出悠远的回音。
     
     
    爱上一匹马

    爱上一匹马
    我就从人群中消失了
    即使在性爱点燃的光芒中
    我的女人也看不见我
     
    一个人爱上一匹马
    他的肉体就变得空荡荡的
    像一匹马
    行走在黑暗的山谷中
     
     
    ◎您好,高更
     
     
    对于这样的短诗创作,我个人认为是难度颇大的写作行为。在诗歌的简洁度与完整性之间搜取平衡的同时,某种程度上也客观的完成了对读者的挑选与驱逐。为了尽量少的“在客观上”干扰读者嗅觉和尽量多的获得读者“第二次反应”,我认为这其中必须要有一至两个句子拥有奇异的加速度。这需要作者对稀少的意象有足够的洞悉和掌控力。
     
    单就本诗而言,对于“马”的感觉和理解是感觉这首诗“简练”或是“不完整”的标尺。如果这个通道畅通,读者自身拥有的巨大空间就获取了诗性的钥匙,从而让文本也同时获得巨大的空间。
     
    对于第一节的“果”和第二节的“因”,我认为这其间并没有让人信服的脐带联系。如果试着把这两节倒装来看:

    一个人爱上一匹马
    他的肉体就变得空荡荡的
    像一匹马
    行走在黑暗的山谷中
     
    爱上一匹马
    我就从人群中消失了
    即使在性爱点燃的光芒中
    我的女人也看不见我
     
    那么第七、八行作者由“爱上一匹马”而来的感触就显得相当的瘦弱和轻薄。这也使得这首诗“存在的必要”和“推放的力量”都大幅度的削弱了,空间自然随之塌陷下来。最后很市井的多嘴说一句,“从人群包裹的性爱和肉体中抽离”,避开城市浮华,“走进山谷”,寻找宁静的真实,是让人称道的隐士作风,但并不至于到“我的女人也看不见我”的地步,两者无论是现实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在我看来都是南辕北辙,这几乎让我想到那个背着画夹跑到大溪地的家伙,我对他深怀厌恶。
     
     
    2008.7.28
     
     

    迟不归

     

     

    半生


    这无边无际的夏啊,经过一路白云
    流水、夜色
    瘦子都在这一季变老

    我曾到过的地方,人们祭祖,种稻
    仰头看黄昏的风向
    掌纹中的雨水潮湿又悲伤
    未曾走过的路上,野草
    一定比往年丰美
    石头吞吐腹地的晚霞
    每一只陌生的青蛙,都有一副
    慈悲的心肠

    就在这一季,合衣而卧的做梦
    衣衫深处藏有美人与故乡
    总有一只蚂蚱,面容陈旧,调子熟透
    声音扒开骨缝,拨亮瞎子
    春生秋灭的村庄

     

    荒草不会淹没时光

     
     
    田鼠
     

    是啊,总是需要一点点伤感的
    比如高山,荒地
    乌鸦背井离乡,大雨冲垮脚印
     
    走了很远的路,独自一人在陌生的门前
    整理旧草履
     
    那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
    云朵散尽
    天空像一面镜子,被黑色搬运
    倾覆;最后只剩一枚星子
    它那么远,那么小
    就好象从没有人看到过它一样
     
     
     
    没有焦虑的时光

     
    父亲披着外套
    立在屋外的自来水管边刷牙
    水龙头上的锈擦刮着
    他的袖子
     
    冬天的小镇,大雾穿透树枝
    去公社的路抽象
    又漫长;麻雀的叫声散落树丛
    像掷入空气的小石子
     
    一九八六年的尾巴,世界
    如此寂静,失焦
    如果可以
    我还想再等父亲一小会儿
    等他说完那句:“妈
    我上班去了”。就爬上自行车
    从后面楼住他的腰

    下坡时,我就悄悄的眯上眼睛
     
     
     
    R

    为什么总会想到这样的小城
    路上的伞倚在树下
    交谈
     
    那一年,黄昏总是多于早晨
    泪水多于流连
    夏季短暂
    悲伤像河边吃鱼的桌子
    收走又铺开

    我总是立在那盏路灯下吸烟
    等另一个人从拐角那里
    走出来
    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余小蛮的一首诗

     

     

     

     

    ◎也许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要坐在
    旁边
    听听你说怎么用一粒石子打中
    你的母羊
    看看你怎样升起炉火
    让炊烟袅袅出烟囱
    还想看看你的手怎么拿起
    那些书
    像拿起一些木柴
    怎样喂马,怎样从井里
    打出清冽的水
    我还想吃你做的饭
    看着你怎样把米
    焖熟
    怎样把刚摘下的青菜洗净
    我乖,又安静
    等着天上的饭食
    像你一样
    笑吟吟的掉下来

      
    2008.1

     

    之后很多年过去了

     

    ◎我一直想写这样一首诗

     

    爱上一条蛇,
    就得学会像草原一样
    忍受孤独。

    XXXXXXXXX
    XXXX
    之后很多年过去了。
    XXXXXXXX
    XXXXX

    亲爱的,我就是离你最远的
    那一处。
    这个夜里,我听见耳垂
    同你小腹的摩挲声。

     

    2008.6.10

    联席阅读

     

    【十面埋伏】


    诗 人:旋覆
    诗 作:《白夜》
    推荐人:朵渔
    推荐理由:这首诗的优秀不仅仅在于形式和技术,而是其思考的深度,和表达的自如。此诗出自80后年轻女诗人之手,让人刮目相看。


    白夜
    旋覆


    第一晚:睡着前用了很多时间,想明白了所有事情
    第二天:有多明白就有多焦灼

    第二晚:真理让人不快
    第三天:与生活平衡的是,真理是个负数

    第三晚:失眠,失效,全部塌陷,头部翻起浪头把人体拍碎
    第四天:多么平静的一天,棉被在外面吸着阳光

    第四晚:好像趟过童年院前的雨水,去做一个梦,清楚地看见爱和不幸
    第五天: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在人和人之间的空隙里

    第五晚:把别人赶走会留下爱么,那轻薄、狭隘、毫无可取之物
    第六天:一群孩子,一群从痛苦里生出的欢乐

    第六晚:就是这一晚,我们性交和怀孕。因为独处的时间,就是恨别人的时间
    第七天:站在恨里看自己,这反复的一生

    我们全都败诉,我们谁有所发现,说的一定是,我不知道

     


    小树大人:莲花与莲蓬之间的泥淖


    朵渔的推荐理由,我同意一半:这首诗的优秀之处不仅在于形式与技术,也在于表达的顺畅自如。如此庞杂的感触在一首短诗中铺开,触手繁多,如同掉入罐子中的一只章鱼,抽象,但没有显得错乱一团,这是很考功力的事情。

    但在另一半里,我比较偏执:文本显示出的思考深度只限于给出疑问的层面,并在某种程度上提出了否定,在“一定”的把握上出现了“绝对化”的失衡:“我们全都败诉,我们谁有所发现,说的一定是,我不知道”。当然,我们可以理解为情感浓度的需要,毕竟诗歌不是说教,没有文以载道的必要责任;但在客观的另一个方面,这让思考的过程又返回了原地,使得本诗从挣脱又回到了捆缚。

    我想,越是这种字面上斩钉截铁的绝望,越是在内心深处暗伏着温柔的冀望,但这种念想作者没有也没有办法找到安稳又宽敞的词语和理由给予放置。这一点是我个人比较遗憾的事情,当然,这或许也是一种苛求。

    一直到“第六晚”,文本才出现了主语,这个主语是一个复数:“我们”。出于对最后一句话里“我们”继续出现的理解,这个“我们”显然不是燕好的双方,与下文的“我们”是统一的,指向一个群体,一个萌发并持有困惑,没有解读出答案的群体。但在本诗的开始部分,这个隐藏的主语实质上应该是一个单数:“我”。这个从单数到复数的过程中有着一种推论,有着一种放大,有着一种人造的共鸣,但当单数代替复数得出结论:“我们全都败诉,我们谁有所发现,说的一定是,我不知道”之后,就不免让人产生了对“霸道”的抵触。

    80年代的这一代人,是从共和国第一代孤独的子宫开始了人生的最初成长。这种孤独感没有姐妹,是先天性的孤独,与70年代60年代的孤独有着发源上的差别,60年代70年代的孤独更像一种宏观的孤独,群体的孤独,石榴内部的孤独,而80年代的孤独更加个体化,微观化,在“人和人之间的空隙”里独自孤独。从开始孤独到返回孤独,使得本诗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也让人失去了再次阅读的兴趣。

     

    2008.6.6

     

    ◎诗歌蹲在生活的院子里


    【小树大人推荐】


    诗人:风过之痕
    诗作:《折纸》
    推荐人:小树大人
    推荐理由:用自然和舒缓的张力把情感推放到最微妙的位置。

     

    ◎折纸


    我习惯把写了字的纸
    折好,压平
    放在桌角
    如果那里面有些什么
    争吵,扭打
    用力想竖起来
    我就对它们感到厌烦
    事情并不都是这么
    难以控制
    几年前
    我把我的女友
    折好,压平
    寄到远方
    几年后她打来电话
    声音工整,平缓
    语调的转弯处
    有我折过的痕迹
    我是天才的折纸大师
    这件平生最满意的作品
    突然让我喜疾而泣

     

    读了太多花里胡哨、辛辣锐利、“暗藏法门与哲理”的诗歌,看一看风过之痕的诗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这些民国式样的作品大多淡然而从容;性格隐忍内向,从不冒失。生活在词语的内部得到了良好的修复和保护,意象完整、丰富:门,街道,女人,草原,感冒,鸟群,电话,像框。均信手拈来,可以触摸。

    在这样的句子里,行间闻不到刺鼻的血腥,段落中也不会冒出尸体,词语与词语,人与人之间没有裸露的暴力。这是我们熟悉的生活状态,清净,平淡深处暗压住小摩擦的火花,诗歌就蹲在生活的院子里浅吟。把这种状态放入诗歌是让人信赖的艺术行为,从而也让这些作品散发出一种让人着迷的“县城”气质:真实,淳朴,平凡,自然,富有诗性。

    回到《折纸》这一首诗上来。节奏在娓娓道来的语境中客观上就得到了不自觉的控制,使得整首诗呼吸平稳,运行得舒缓、雅致。前半部分的铺垫不动声色:“我习惯把写了字的纸/折好,压平/放在桌角/如果那里面有些什么/争吵,扭打/用力想竖起来/我就对它们感到厌烦”。从一个隐蔽的细节来投射过去,是一种隐喻的叙述,同时也作下了情感的埋伏。后面这一句是反向的一句,是整首诗中唯一的主观流露,同时也是一个前置的呼应:“事情并不都是这么/难以控制”,这其中有淡淡一丝不易觉察的怀念与懊悔。而这种前置的诗歌结构也使得这种情感更加隐蔽,贴和了诗歌的气味与性格,避免了矫情的“大场面”发生,从而也更加真挚动人。

    “几年前/我把我的女友/折好,压平/寄到远方”,“几年后她打来电话/声音工整,平缓/语调的转弯处/有我折过的痕迹”,诗歌运行到这里“涨”开了情感最深的窗口,而且不乏起伏:“语调的转弯处/有我折过的痕迹”;“我是天才的折纸大师/这件平生最满意的作品/突然让我喜疾而泣”。这里的通感与比喻运用得恰到好处,小技术让诗歌在平淡的轨道上产生了忽然的化学反应,而这种转角处的化学反应正是文本“打入”和“拓开”的基本途径。因为前半部分的铺垫,这种作品内部的转折也使得作品本身产生了意外的张力,不至于落入诉说这一传统情感的俗套中去。

    整首诗没有夸张,没有澎湃,平淡而真实,正是这种隐忍与“向内收”的处理,让诗人省去了重笔渲染的力气,适度的“压抑”也给读者留下了更多主动的空间与管径,来触摸文本背后的默默情愫。

    2008.6.4

     

    回家的孩子点着易碎的灯笼

     

     

    童年


    还记得我们的葡萄园吗
    夜色幽长,湿滑
    手指缠入藤蔓,七寸
    又甜又香
    小孩的脑袋挤入夜空
    葡萄纷纷沉下
    缝隙中
    我分不清楚是星星
    还是你的眼睛
    梦里水光粼粼,那么清亮

     

    你的样子

     

    我想起我们呆过的小山坡
    总是黄昏夕下
    迟钝的青草沉默一旁
    废弃的水池没有声响
    整个春天又过去了,我还想
    回到那儿。春天里
    有许多花儿都会疼,草
    会再次破土而出
    而我们都不再那儿了
    那里会坐上其他的青年人
    梳上同样的头发
    他们会说我们曾经说过的话
    说芦苇,说石炭划下的轻伤
    说阳光是多么的安静,小城就在我们脚下
    前程如此远大,辽阔
    回忆却有些苍老
    并不安详
    在某个地方,它们突然垮下来
    如同黄昏的日光
    没有一丝声响

     

    野猪


    我想过一只猪笑的样子。
    在无人的荒野,它或许忽然想到了什么。
    独自笑出声来,心满意足的
    浑身打颤。

    被暮色拢回圈中的猪是家猪。
    它们面色红润,带着早春团聚的气息。
    而野猪不同,许多年过去了;
    它们走南闯北,草莽一生。
    但谁也无法否认,它们心中
    也怀有温暖的村镇。
    地里的红薯喂熟了家猪,也养胖了
    刀夫。

    一定会有这么一只野猪的。
    在笑容敛下的黄昏。它驻住四蹄;
    张望着发生过和未曾发生的一切
    忽然变得默不做声。